御花园的秋色，一天比一天深了。

周女英坐在凉亭的石凳上，一只手搭着栏杆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揪着一片半黄的叶子，揪碎了，又换一片继续揪。她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，原样没动过，边角已经有些干了。

侍女小禾站在一旁，看着她揪完第五片叶子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“娘子，这桂花糕……您不吃，可就凉透了。”

“不想吃。”周女英把手里最后一撮碎叶子扔在地上，拍了拍手，“给那些雀儿啄去吧。”

小禾看了看石桌上那碟桂花糕，又看了看花园里蹦蹦跳跳的几只麻雀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她知道娘子不是真的嫌弃这点心，而是心里有事儿。

周女英盯着远处的花丛，眼神有些飘。

那些菊花开得正盛，黄的白的紫的，挤挤挨挨，热热闹闹的。往年这个时候，她一定拉着姐姐去看花，姐夫也会抽空过来，三个人坐在花园里，泡一壶茶，姐夫吟诗，姐姐抚琴，她就在一旁插科打诨，把两人都逗笑。

可现在呢？

姐姐一个人待在寝宫里，陛下一个人待在御书房里。

她一个人待在花园里。

三个人，三个地方，像三条岔开的路，越走越远。

“娘子，”小禾又开口了，“要不……咱们去找皇后娘娘说说话？”

“不去。”周女英答得干脆，“姐姐最近总说累，我去打扰她做什么。”

“那……去御书房找陛下？”

周女英转过头，瞪了她一眼：“你嫌我命长是不是？”

小禾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说了。

周女英又转回去，继续盯着那丛菊花。风从花丛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泥土和草本的气味，闻着让人有些发困。她眨了眨眼，使劲撑着眼皮，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颓丧。她很清楚，自己要是真困了，回去躺一觉，醒来什么都变了；可那些让她心里堵着的东西，不会因此消失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低声说：“小禾，你说……陛下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？”

这话问得突然，小禾愣了一下，赶紧摇头：“怎么会呢？陛下对娘子您多好啊，上次还专门让人给您送了一套文房四宝，说是新式的……”

“那是顺带的。”周女英打断她，“他给朝中那些大臣也送了，人手一份，你以为我是特别的？”

小禾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确实说不上什么。陛下最近是挺忙的，连皇后娘娘那儿都很少去了，更别提娘子。

“我不是怪他。”周女英的声音更低了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我就是……觉得哪儿不对。以前陛下不是这样的。”

她站起身，走到凉亭边，伸手去够一枝探进亭子里的桂花。

“以前他总喜欢跟我们待在一起，赏花、听曲、写诗，那些时候他笑得真开心。可现在呢？”她摘下一朵小小的桂花，放在掌心里，看着那细碎的金黄，“他现在也笑，但笑得不那么真了。有时候看着他坐在那儿批折子，整个人都是绷着的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”

她把桂花凑到鼻子前，闻了闻，又轻轻吹了口气，花瓣飘起来，落在石桌上。

“我听姐姐说，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
小禾忍不住问：“以前是什么样的？”

周女英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想起小时候，姐夫还没登基的时候，常来府上找姐姐。那时候他总是笑容满面，说话温温柔柔的，见她调皮也不恼，还会故意输给她几枚棋子，让她高兴。姐姐抚琴时他就静静地听，听完总要夸上好一阵，夸得姐姐脸红。

那会儿，日子是真的好。

她记得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雨，她被留在姐夫书房里躲雨。姐夫怕她闷，便教她下棋。她故意乱走一通，把棋子摆得乱七八糟，他也不生气，反而笑着夸她“有奇思”。她当时得意极了，那场雨下了很久，她却觉得那是最短的一个下午。

可现在想起来，那时候的姐夫，大概也不是真觉得她那么聪明，只是愿意哄她开心罢了。

只是那会儿她觉得理所当然，现在才明白，那份耐心有多珍贵。

“算了。”周女英忽然甩了甩头，像是要把那些回忆甩掉，“过去的事，想也没用。”

她转过身，对小禾说：“你去御膳房，让他们准备一些姐姐爱吃的点心。就说……是我说的。”

小禾应了一声，正要走，又被叫住。

“等等。”周女英想了想，“再准备一份，送到御书房去。”

小禾眨了眨眼：“给陛下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周女英白了她一眼，“总不能便宜了那些端茶倒水的太监。”

小禾忍着笑，行了个礼，一溜烟跑了。

凉亭里又只剩下周女英一个人。

她重新坐下来，看着那碟桂花糕发呆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伸手捏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

凉了，也硬了，甜得有点腻。

她皱了皱眉，放下糕点，托着腮，望着天边的云彩。

远处，御书房的灯火还亮着，隔着几道宫墙，看不太真切，只能隐约瞧见一团橘黄色的光，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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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女英看着那团光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她想起姐姐最近总是独坐窗前，说困倦，却明明睡不好。她想起陛下前几天路过她院子时，脚步匆匆，只隔着门说了句“朕还有事”，就走了。

她很想问问他们，你们怎么了？

可她不敢。

有些话，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石桌上那碟桂花糕，忽然有点想哭。

但她忍住了。

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，只是因为哭也没什么用。从小到大，她学到的一件事就是：哭完了，问题还在那里等着你。姐姐比她聪明，从小就知道什么事都往自己肚里咽；她没那么聪明，但也知道眼泪救不了谁。

她吸了吸鼻子，把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咽回去。

夜深了，风凉了，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，却没有起身回去的意思。她就那么坐在凉亭里，看着远处那团灯光，像一尊小小的、不会说话的雕像。

她想着，要是陛下能来就好了。

可她也知道，陛下不会来。

至少今晚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