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亮，澄心堂外的桂花树上还挂着露珠，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，偶尔啄一下半开的花苞，又扑棱着翅膀飞走。

李玉一夜未睡，案上的地图被烛火熏得微微发黄，边缘卷起一小截。他拿手指压了压，目光从濠州移到临安，又移回濠州，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。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，照在他脸上，眼下的青影在晨光里格外明显。

张伟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，放在案角，粥碗冒着热气，米香混着几片姜丝的辛辣味散开。

“官家，您又熬了一宿。”

李玉没抬头，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：“吴国那边，有消息了吗？”

“还没。”张伟说，“虞安昨夜就出发了，最快也要今日午后才能到临安。昨夜虞清商姑娘也派人来问过，说冶铁坊那边有几批新铸的箭头需要您过目，她先压下了，等您得空再送过来。”

李玉嗯了一声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尖发麻，他也没放下，就那么一口一口喝着，目光始终没离开地图。粥很稠，米粒熬得烂了，入口即化，但他喝得心不在焉，像是只是为了让胃里有点东西。

张伟站在一旁，欲言又止。他看了看李玉的侧脸，又看了看窗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没忍住。

“有话就说。”李玉放下碗，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官家，”张伟斟酌着措辞，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，“周姑娘昨夜来过一趟，听说您在忙，就走了。今早天没亮，她又来了，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了。奴婢看她脸色不太好，像是没怎么睡。”

李玉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
廊下的桂花树旁，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，穿着浅粉色的衣裙，裙摆被晨露打湿了一截，沾了几片落叶。手里攥着一方帕子，攥得紧紧的，指节都发白了。晨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飘起，她也不动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。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但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，贴在脸颊上，她也没去拨。

李玉叹了口气。
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
张伟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。脚步声在廊下响起，轻而快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
不多时，脚步声从门外传来，轻而急促，像是踩着鼓点。周女英走进澄心堂，眼眶微微泛红，但神情还算镇定，走到案前，站定，行了一礼。她行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，像是怕自己不稳。

“陛下。”

李玉看着她，没说话。他注意到她裙摆上的露水，注意到她攥紧帕子的手指上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周女英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向他：“陛下，我听说你要亲自出征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。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，这次没被烫到，粥已经凉了。

“是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周女英的嘴唇抿了抿，像是在压着什么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陛下，带上我吧。”

李玉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他把粥碗放回案上，碗底磕在案面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“陛下，”周女英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，“我不怕。我可以照顾你，可以给你做饭，可以帮你递文书。我不会拖累你的。我学过骑马，我姐姐教过我辨认药材，我还知道怎么包扎伤口，我跟虞清商姐姐学过一点。”

“女英，”李玉的声音很轻，“战场不是儿戏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周女英说，“可我不怕。”

李玉看着她，那双眼睛明亮得像两簇火，烧得灼人。他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地图，又抬起头，看向窗外，桂花树上的麻雀已经飞走了，只剩下一树金黄的花苞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女英的时候，她才十四岁，扎着双丫髻，穿着鹅黄的裙子，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，跑得满头大汗，裙摆上沾了草叶也不管。那时候她笑起来，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雀，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落在地上。

后来她长大了些，开始往澄心堂跑，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——为什么天上的云会动，为什么河水往东流，为什么打仗要分输赢。有时候问得他答不上来，她就歪着头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，等他给出答案。他答不上来的时候，她就自己猜，猜错了也不气馁，换个方向继续猜。

再后来，她学会了看舆图，学会了辨认军队的番号，学会了听那些沉闷的军报。她不再问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了，她开始问——“陛下，宋军真的会打过来吗？”问这话的时候，她眼睛里那簇火还在，但已经不再是追逐蝴蝶时的光了。

那时候李玉没有回答。

现在他必须回答了。

“女英，”李玉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他比她高出一大截，低头时能看到她发顶的簪子，是一支银簪，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。“你还小。”

小主，

“我不小了。”周女英抬起头，眼眶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，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，“我已经十六了。我能骑马，能看舆图，能辨认药材，能……”

“那不是打仗。”李玉打断她。

周女英愣住了。

“打仗不是看舆图，不是辨认药材。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有些残忍，“打仗是杀人。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。是听着伤兵的哀嚎，闻着火药和血腥混在一起的臭味。是三天三夜不合眼，还要做出决定，决定让谁去送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