瑯姚用冷水洗澡,又湿着头发站在窗口吹夜风,终于将自己吹着凉了。曹姑姑虽说是记挂在她名下的,却始终是以瑯嬛为主的,这些日子瑯嬛既忙着照顾孙才人,又忙着照顾史才人,曹姑姑时时跟着她,哪里有功夫伺候她。
银杏为瑯姚不平,刚说了没两句,便被雪梨打断,“打断骨头连着筋,两人总归是亲姐妹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银杏跺脚,“哪有自己亲妹妹病了不管,偏偏上赶着去伺候别人的。”
雪梨轻叹,“别说了。”
瑯姚躺在床上,看着浅紫的百子千孙帷帐,她懂,她也感念银杏与雪梨为她抱的不平。只是许多事,她不能说,知道也得当作不知道。她知道瑯嬛为何要对孙、史才人那么好。不过是为了孙才人能够顺利将胎落掉的责任冠到皇后头上,无论皇上信不信,都能在皇上心中瞒下一颗小小的种子,以待来日开花结果;还为了史氏一族所剩的一切权势人脉。史氏一族昌旺百年,便是一夜之间破落了,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。若是能掌握史氏一族曾经的权势与人脉,她在前朝后宫才更能无往不利。
她会入宫为妃,是意料之外,却也是她心甘情愿。比起日后被父母随便嫁给一个人,为姐姐、妹妹铺路,不如进宫。至少,她还是皇上亲自要来的,至少,她是以侧妃之名封妃的。
自幼便不被疼爱的孩子,总是敏感的。不被疼爱,所以胆怯,因为胆怯不被喜欢,不被喜欢,才会总有人贬低她。她十二三岁时,正是一个姑娘爱美的时候,她最喜欢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脸,想着自己梳什么头,画什么妆容最漂亮。她也喜欢去绸缎庄,将一匹匹布料放在身前比划,她还喜欢试一个又一个口脂,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又看,甚至将唇印印在白纸上,看哪个颜色最好看……
是从什么时候厌恶照镜子的呢?大概是从母亲说她小气,比不过长姐大方,比不得幼妹讨喜;大概是母亲毫不犹豫拿走了她挑选了许久的布匹,随口道:你肤色黑,穿粉最是难看,这块料子便给你妹妹吧。而后随意指了一批布给她;还是那次她正在开心的试着口脂,她们突然进来,取笑她小小年纪便梳妆打扮上了,不知是不是思春了,想要嫁人了……太多太多了,多到,她已经无法在意了。久到,越日久越弥新。
银杏端来汤药,“主子,喝药了。”
瑯姚自床上坐起,“你们不用伺候我了,也早些下去休息吧。”
银杏道,“奴婢与雪梨换着,不累的。”贤妃虽然不争不抢,有些无能,但对下人还是不错的,无须时时刻刻跟在身边伺候,夜间也允许她与雪梨换着。“主子,您这是何苦呢?”
瑯姚喝了药道,“孙才人的胎注定保不住,她记恨皇后,想要赖上皇后,可皇后身边如铁桶,哪里是她能赖上的。”便是让她找到机会,碰瓷了皇后,皇上又会如她们所愿,疑心了皇后吗?“她若赖不上皇后,随便找一个人赖上,我若是倒霉,刚好碰上了,可无人为我求情,为我说话。”
银杏跪在床边,收了药碗,不解问,“为何皇上不会疑心皇后娘娘?”
瑯姚看了她一眼,笑道,“因为皇上爱皇后,便是她做了什么,也只会觉得她使小性子。”
去年夏日,在荷塘边,皇上忙着批阅奏章,皇后则在一旁试口脂。她试一个便叫他看一眼,他若不搭理她,她便亲在他脸色,没一会儿便亲了他满脸唇印。他不仅不怪她扰了自己办公,耽误了家国大事,反倒是宠溺的将她拉入怀中,耐心的为她挑选口脂。那份情,那份爱,那满是宠溺的眼,是伪装不出来的。
“从被封为侧妃第一日起,我便知道,情爱、帝王的偏宠,权势富贵,我一一都求不来。”她倚靠在床上,看着银杏笑道,“我所求,从来都求而不得。”
银杏扶着她躺下,瑯姚缓缓闭上眼,“如今所求,只是安稳。”就在这个小小的院落,衣食无忧过完这一生似乎也不错。只是,真的能安稳吗?
皇后又病了,暂停了每日的合宫觐见。孙才人妄图将孩子落在皇后身上,也是无可奈何。后宫之中的一切,暂由定国长公主以及淑妃协理。皇后病了,自然无心管其他人、其他事,各个妃嫔的吃穿用度,一律按着宫中的规矩来,由尚食局、尚服局等统一按位份送去。如此,自然也赖不到皇后头上。
瑯嬛劝道,“落了吧,再不落胎只怕你自己也会危险。”
孙才人满脸疲惫,保住这个孩子至五个月,已经是十分艰难。“我如何不知,可脉案之上一直都是龙胎安好,若是现在落了,岂不是会牵连到你与卢太医。”五个月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机会,她早该做打算。
瑯嬛低头不语,她如何不怕牵连到自己,可若此胎再不找个合适的理由落下,定会牵连到自己。
孙才人咬牙,“不行便说是我自己的不当心,脚滑摔倒落下了孩子。”
正在两人不知如何办才好时,傅雪同另外两个妃嫔来了。孙才人看了她一眼,喃喃道,“孩子若是因我而没了,皇上定会觉得我无能无用,不能为皇家延续子嗣。我父亲兄长,定也不会为我说话。可傅御女的父亲是中书令,又一贯在皇上面前得脸……”
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
既已入宫,她总要好好活下去。
孙才人并非没有想过干脆便说是卢太医误诊,却又怕牵连出自己意图用这本就保不住得胎陷害皇后一事。她不知瑯嬛帮她是否有其他心思,又是否后悔,她只知,如今她们便是一条绳上得蚂蚱。瑯嬛不能有事,卢太医也不能有事。
孙才人小产之事闹到皇上面前时,宁安午睡刚醒,晕沉沉的难受。